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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册送红包提现 - 沦陷笔记(3)
  • 更新时间:2019-12-23 08:21:42 本条信息浏览人次共有 1704
[摘要] 累真累了,雨杉的脚痛的要命,雨晴也出了一身的汗。雨杉惦记着雨晴上学的事,下午便赶到助产校为雨晴说明缺课的缘由并要求回校上课,幸助产校应允了。第二天一早,雨杉和雨晴便去缴费以及办理注册事宜。谁知过了二三个钟头,警报仍未解除。雨杉见到这样的战斗情形,知道是我机正在追击敌机了。索性避在家中吃过了饭,雨杉准备再次出去送信。然而即使雨杉有这样高尚的想法,局势仍然威胁着这所学校的正常教务。

文章内容

注册送红包提现 - 沦陷笔记(3)

注册送红包提现,第一次返镇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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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上船后,天也晚了,各人都在睡觉,只是雨杉对着船窗外天空的月亮发痴。

月亮好似特别的明亮,她的天瑜好似在月亮的旁边向她招手,引起她无穷的思念:啊!这时候的他,也许为我在掌着明月吧。我假如是一只鸟或是一架飞机,我定会飞到他身边,让我们借这明月的光畅谈一切要谈的话,让我们拥抱着借以安慰。那种的情况定会使我们有说不出的快乐,真的,何时我们才能得到这种温柔呢。

十一时了,夜深了,船上的声音静了,不似返泰时船上的嘈杂,大概乘客们都已睡觉了。忽听得汽笛的声音连发了二次,轮船忽然地慢慢移动起来,水声跟着船响,此时是开动了。

雨杉觉得,到泰州后一个多月,像过了一年,如今是又回镇了。时局呢,还是这样。老守在泰州有什么意思,根本这次回泰州来就很无聊。总算回镇了,泰州,它日重来,更不知是何时呢!

慢慢地向前走,一轮明月已经看不见,大概这时已经十二时了。船窗的寒气从江中透进来,使雨杉有些寒噤,倒底是秋天了,她拖着睡衣到舱内的木板上,半天才睡着。

一觉醒来,天倒亮了。那时船已过仙女庙,走去了三分之一的路程。

她们起来,各人向茶房要了些水洗脸,找了些干粮吃了。

天际的太阳正从东方出来,美丽极了。雨杉因为脚痛不能到舱外去领略晨间的江景,只得倒在床上,翻开昨天借来的《小妇人》。看不到几页,因为舱外的嘈杂声很大,无心定下来看,同时均儿又闹的要命,不得不丢了下来。

一家人躺躺、谈谈、说说,回家后该如何整理,早点时分还没到,就已经到扬州了,据茶房说到镇江一定在午饭时间以前。然而船才到瓜州,江面便有警士不准前行,说是前面有敌机,现镇江有警报,全城戒严。母亲又担心起来,有点后悔回镇江了,雨杉也懒得跟她说。

停了约一小时,船才重新开,到镇江时已午后一时了。

如今镇江的码头坏透了,搬夫、黄包车夫最会敲竹杠,幸亏雨杉她们是镇江本地人,懂得一点,所以没吃得亏。

十八

在泰州待了一个月多,回镇江已经是秋天了。

韩君果然很义气,早早候在码头上,很顺利地接着了雨杉她们。校役也来了,他们帮着雇了五挂车送到家中。车到家时,许多的熟人听说她们回来了,都过来寒暄,一时家中站了很多人,热闹得很。

雨杉一到家,天井中青草都长得半人高了。还有那一只总喜欢在附近窜来窜去的可爱的白猫,一见雨杉便大喊大叫起来,倒没有饿死。房间打开,灰多得不能看,一家人赶着打扫。接着就下面,先把肚子弄好。又每个人洗澡,才算清爽了些。累真累了,雨杉的脚痛的要命,雨晴也出了一身的汗。啊,到了家了,这一个家,总算是没有损失。

雨杉惦记着雨晴上学的事,下午便赶到助产校为雨晴说明缺课的缘由并要求回校上课,幸助产校应允了。

第二天一早,雨杉和雨晴便去缴费以及办理注册事宜。走到家门口听有警报,继而紧急警报,两人停了下来,退回到家中,想着避一避就好了。

谁知过了二三个钟头,警报仍未解除。

一会竟又听见了飞机声、机关枪声。

雨杉愕然,抬头远望,看到远处有飞机约数十架,在天空盘旋,不断地扫射着的机关枪声音从那边清晰地传来。雨杉见到这样的战斗情形,知道是我机正在追击敌机了。然而雨杉一点也不害怕,只是像这样的机关枪声,她还从未听见过,倒是让她增加了很多的见识。

索性避在家中吃过了饭,雨杉准备再次出去送信。就在要迈出大门的时候,又听见第二次的空袭警报,不一会儿就换成了紧急警报。这一遍遍的闹腾真急死雨杉了,这样叫人没法过了,现在还是在家里没事,以后要是开学走在路中间遇到警报怎么办呢,可恨的敌人!雨杉恨恨地想。

不过这一次倒还好,不到一小时就解除了。雨杉送完早晨所写的信,又偕雨晴一同到助产校完成注册手续,再到江苏银行托韩君缴注册费,她俩回来至大市口出来,又遇到了第三次警报。今天一天,真不安定到极点了。

雨杉重新回到学校上课了,雨晴也正式开始了在助产校的学习。

由于在泰州避难,雨晴耽误了学习的进度,加上她肚子越来越大,学起来很是吃力。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镇江每日的警报时间也越来越长,寒冷凝重的气氛一天比一天重。好几次在夜间,警报响个不停,一家人抖抖索索地从床上爬起来躲避,好不容易躲好了,就只听警报刺耳地响,却不见别的动静,大家嫌冷,也实在困得不行,又各自爬上床。谁知刚躺下,一会儿就听见飞机轰轰地飞过,也不停留,她们也再没精神起来了,警报什么时候解除的雨杉也不知道。

连日来雨杉脚上湿气大闹,走路也不方便,不知到何日方好,真有些急人。雨杉早起看脚上的湿气,又坏了一处,心中真急得要哭,去一趟泰州就带了这样讨厌的病回来。母亲替她买些湿气膏药外敷,又为她买了些湿气药来每日内服。

学校看样子再也发不出薪水了。雨杉回校后,校长即找她谈:“本学期经费无从着落,薪水不知从何而来,初小部教师现已减到两人,学生拼成一个教室。”当时她听了真想不干了,既到如此困难地步,还有什么干头呢。但雨杉又想:“假设我不干,学校即有停办的可能,这样环境还有谁肯去呢。我辞职了,别的都在其次,这一群孩子,将何处去求学。”再三顾虑,坐在家中也是白白的消耗光阴,尽一点义务还比较说得过去,因此她还是暂且留任了。

中午回来,雨杉将学校情况、以及她想继续留在学校的想法告诉母亲,母亲笑她“替天行道”,吃力不讨好。母亲的脑筋总是觉得做事是为了钱,雨杉有点苦恼,她向母亲解释,久后薪水总有补发的可能,退一万步讲,即使是尽义务也应该的。不能到前线为国家效劳,这一点本身的工作总当做得过去才对。

然而即使雨杉有这样高尚的想法,局势仍然威胁着这所学校的正常教务。这天雨杉八时半到校,九时国语课,至十时许上算术时忽听有警急警报,雨杉即时便停了课,叫各个儿童改为练习。她们倒也好,连一年级的儿童都不作声,教室里一片安静。至十二时警报才解除。

雨杉趁着这个空回家吃饭,才吃完欲回校上课,还没出门又遇紧急警报,至一时半仍未解除,学校去不得,路上不通行。雨杉在家里急得跺脚,在这种时候上课,真也可怜学生,她也时刻的在担心着学生。

然而这样的闹腾日子过久了,家长与儿童也都已有相当的经验,警报解除后他们仍是按时到校,决不害怕。雨杉觉得,就凭这一点,便足表中国人之进步,可算是每个人都很镇定地努力尽自己的本分。由此推想将来的胜利终必归我方。

由一时至五时,这期间飞机不断地飞来飞去,但他们总不觉害怕了。到天晚,警报方解除。今天一天可算完全在警报的空气中度过。

就是这样的日子日复一日转眼到了9月26日,礼拜天。雨杉她们已从泰州回到家一星期了,这一星期中时刻的担心敌机,可算是每天都有警报。虽说是开学了,每个学生以及教师都好像不安定似的,因为到校或回家都易于遇上敌机,路上便不能通行。就如昨天,雨杉亏得没有走出去,否则又要等到晚上才能回家。

韩君也来过家中,说是这些日子敌机至首都南京轰炸地方甚多,炸毁的地方也很多,大家真觉日本鬼子真无人道之达于极点了。

她们还接到过祖母的来信,信中说到如果镇江不安全,希望她们离镇江再回家乡。可是雨杉、母亲她们虽有些担心,却不想再回泰州了。

十九

今天是双十节,是中华民国二十六岁的生日。国人们都知道,国庆日是我们民族争生存的一日,是纪念我们苦难的民族追寻光明的胜利的一日。然而今年的国庆却是在日军大局侵犯的紧张空气中度过,早上苦雨凄风,也没有什么天祝表示。雨杉闷闷地想,如果这次的战争,中华民族若能得到最后的胜利,则后来纪念之日,定有一翻轰轰烈烈的热闹,也只有到那时,国庆才有真正伟大的纪念价值,也不枉到今天为止牺牲了的那么多无辜民众的性命。

雨杉早晨阅报,看到消息说昨日无锡被敌机轰炸得很利害,扬州也投了五颗炸弹。雨杉觉得很奇怪,全面战争开始以来,虽然日日警报不断,镇江作为江苏省会,却还没有遭到一粒炸弹的轰炸。镇江应该是敌人进攻江苏的首要目标之一,现在这样相对平和的状态,还能保持多久?这样下去,也还是很危险,如果战争不停,总有一日要中彩的。雨杉隐隐觉得,这只怕就是大战前最后的宁静。

这段时间,雨杉频频和陆校长谈到她想辞职,陆校长听了似乎有些慌,说:“你实在想走,我也没有办法。”显得很无奈似的。“不过,”他又接着补充道,“还有三个月的期限,你要不还是委曲些撑过去吧。”

雨杉也没有答复,她心里是觉得太失望了,一个私立学校欠薪四个月不发,还有什么希望,自己的时光消耗得没有价值!假如是尽义务的那她倒甘心了,可是说起来,人家是用薪金聘的啊!不发薪水,只凭尽义务的心去上课,总闹得人不痛快!

这天下了国语课,恰巧陆校长过来巡视,雨杉趁机又问道:“有没有合适的人能来替我的课,因为我实在是辞意迫切!”“真想走了?为什么要走呢?”校长装得很惊讶似的。“校长!”雨杉有点气愤了,“你既然问我了,当然我就说出来困难的原因。其实我早已经说过不止一次了,学校欠薪,连上半年度的都发不下来,这就是克扣薪金啊。就算要克扣,也不讲个理由,似乎不应该吧?”雨杉顿了顿,心里一热,一口气说了下去:“若是学校把钱都捐给前线的抗敌勇士了,就算我分文不取,我也认了呀!”陆校长听了,显然很有些抹不开面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支支吾吾地也算是很快答允雨杉设法先还她二十元。雨杉心里哼了一声,也没有回答,扭头即到校室上课去了。

这么一闹,校长的态度倒软了些。雨杉态度这么强硬,让他有点意外,也一下子有点慌神。他的意思是发了薪金,希望雨杉不要辞职。老实说此款本是上年度的薪金,雨杉要走,也不能强行阻止她。

陆校长等到雨杉下课,便再去找她谈。雨杉上过课后气一下子也消了很多。校长的态度缓和不少,雨杉毕竟还是顾仁义,也疼惜无辜的学生,好说歹说,暂且答允校长不离职了。

这天上课时,雨杉突然耳痛得不能忍受,孩子问的话,她也不能回答。实在撑不住,下课后即去请假。好不容易挨到回家,雨杉感觉身上似乎有些发寒,耳朵痛得简直要命,她终于流泪了,还哭出声来。

二嫂走来,笑雨杉孩子气。雨杉正又气又恼又难受,此时响起了紧急警报,她便翻身上床了,不再理二嫂。

然而晚饭后,雨杉继续发热,耳痛也更利害了,直疼得她她哼声不绝。母亲着急起来,说是不是肝火重,要吃些平肝气的药才好。为她上街买西洋参,又用去一元多。顺路又请了顾医生来看,诊治结果是热度三十九度,脉搏一百二十八次。顾医生细细的检查眼皮,又用听筒检查,这时发现雨杉身上起了红点。

雨杉实在忍不住,问顾医生:“我到底是什么病?怎么这么难受呀!”医生只是含糊地说:“大概是红疹,你不要害怕,自己舒心一点就得。”随后开了药方,到药房中购药,因为时候迟了,约定明早再来打针。

医生走的时候把母亲叫出了房外,嘀嘀咕咕的不知谈了些什么。雨杉心里咚咚地打鼓,猜想自己这次可能病得不轻,但是她也不方便问什么。她心中发苦,想哭,自己神志也不太清醒,嘴里直叫唤。她恨父亲不过问她们。这时她越发想念天瑜:“如果他在我的身边,也许会坐在我的床沿安慰我,和我聊天,至少会减少我一部分的痛苦。”

窗外的细雨又在下了,雨杉在屋内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她终于放声哭了,带着痛苦流泪满面。直到药买回来,母亲弄了给了她后她才安睡了一刻。

雨杉对守在她床头的二嫂说:“真的,世上的东西都敌不过母亲的真挚,但我从来都是违背母亲的意愿,我实在是好后悔啊!”二嫂安慰她说:“没有的事,你一直都是妈妈的乖乖女!”

夜中雨杉痛苦的很,醒了几次,早上叫校役向学校请了假,没有能起来,尤其是耳朵痛。吃了两块烧饼,耳朵痛的没有办法,只得将《小妇人》找来,聊以解除痛苦,就这么哼声不绝地睡在床上过了一天。

下午顾医生来复看,热度已退至三十七度,人呼吸也不急促了。大概没有什么关系,只是到了晚上,身上仍痛的很。

雨杉真感激医生,要不然这两天身体损失一定不少,可是今天顾医生从医院中带来了针打,带来了药给吃,不怕麻烦地每天来看病,她将要如何感谢是好啊。

夜十二时,她又被耳朵痛醒了。母亲起床把弄了一包药给她吃,又拿了饼干给她吃,喝了一杯开水。雨杉觉得身上疼痛好些,但耳朵没有地方摆,痛的很。她担心起患得是中耳炎,如果消不了,需要开刀就糟了,幸而医生说是热度高的原因造成的。

这天晚上孟君来看她,问候了几句就走了。雨杉真有些不愿理他了,心里不禁嘀咕起来:什么朋友呀,虚伪极了。他明知前天她耳朵痛,到今天才来走一趟。从前记得他一日曾来三次,有一次她病了,他亲自弄八卦丹,还和好了给她吃,她那时只觉他是她的纯洁真挚的朋友,她觉得他孤身在镇,至少有些可怜。然而自从他去年写那封信给她,她就感到事情有些不对劲了。

那是去年6月的事儿。雨杉那天早早地到了校,见校役送来一封未署名的信,不知是谁人的。惊奇之下拆开一看,原来是孟君的。看完了信,她呆了半天,内心充满着不解和忧闷,大家因为是同乡,所以这样的联络,彼此坦白纯洁的认识,为什么要给信来求做亲密的朋友呢?她老早就觉得孟君常常来找自己聊天总不妥当,雨杉从来对于做朋友就不以为然。她心想,难道我由学生到社会上几年了,自己还不认识了解社会的一切吗?决定从今后不敷衍他了,就当从前没有认识这个人。那天回家她也没告诉母亲,一方面怕母亲担忧,一方面也觉得说破了反而不好,只以后不和他接近就是了。

她想写信给天瑜,告诉他这件事,顺便谈谈以舒胸中之闷,借此也可讨论对这种人怎样应付。但是三思之后还是没写,天下往往因误会惹出许多奇怪事情,自己并不是对天瑜不忠实,不告诉他,其实这也是一件小事,没什么必要讨论的。像孟君这祥的人,只好付之一笑。

第二天下午回来,雨杉闷坐在房里看报,约半小时后,正要上床睡觉,孟君又来了。雨杉听着堂前母亲和他招呼寒暄着,自己始终没出去与他谈话。孟君大概知道了雨杉的心情,一声不响地溜走了。

又过了几天,雨杉中午回来吃饭,途中遇到孟君,他迎面过来说:“请你不要误会。”雨杉便直接回答:“我并没有误会,我只认为你没有写信给我的必要。”说完话便径直向前走了。孟君是怎样的表情,雨杉一点也不想回头看一眼。每天相见的友人为什么要写信,虽说是没有作用,但这举动,并不能使她同情他。可是她那时还能谅解地原谅他,因为那也许是他在孤寂的时候,为情感所驱使做出的不合适的事。

在那以后,为孟君的婚姻雨杉曾和他谈了不少,劝他早早地找一个对象。她又劝他,一个人把人生看的过分认真,那太傻了,要得到理想愿望,根本任何事都不容易。经过母亲和她长久地劝他,终于他结婚了。

谁知到如今,他与雨杉越发生分,连朋友会面聊天也不常来了。雨杉觉得这太可笑,原本世界上都因为要利用人,才需要人的,孟君未免太势利了些;同时她自己又庆幸自己不会受人利用。要是自己完全不理他罢,未免也显得自己不够大方,因此,从此后雨杉倒格外的对他客气。

这次孟君来看她,差不多挨到晚上九点多才离开,雨杉即上床睡觉了。躺在床上,雨杉想到孟君所说的娘子关又失守的事。雨杉按捺不住,又爬起来,翻开地图来看看,看到娘子关附近是太原,不由得忧心忡忡起来,娘子关一失,太原是多么的危险啊。

自从生病以后,雨杉便请了假在家中休养。每天还没有亮,雨杉就会醒来。她心中抑郁,吃饭未能饱,书也看不下去了。耳痛得好些的时候,就替母亲补记几日的账。又请母亲拿了纸给她,写了一封给天瑜,告诉他她病了。本来想不告诉他,使他为她担心,可是她又想告诉他,她心里舒服些。

雨杉在信中告诉天瑜,由于在病中,自己才觉得她需要他,只有他是她唯一的保护者,只有他,她才能得到安慰。“瑜哥,你知道你的她在这病床上痛苦,你又怎能马上来看她呢。她这时倍加需要你呀!”

刚写了一半,就听见外面警报声起,飞机轰轰地飞来,接着便机关枪声,枪声拍拍轰轰不绝于耳。

母亲跑出去看,看见是一批敌机低低地飞了过来。这时大家都胆寒起来,他们急迫地催雨杉起来,她也只好拖着病重的身子,哼声不绝地跟着他们逃到后院中。大家蒙面蹲在墙脚的树荫下,头顶的敌机不断放射机关枪,敌机时高时低。忽听轰响一声,继之多声,她们知道准是敌机往什么地方丢了炸弹了。又过了约一刻钟,所有的动静都停下来,她们才能安然地回到屋中,雨杉仍躺回到床上,大家都说第一次见识到日军这么历害,这么凶残。

第二天便听说,昨天敌机往镇江丢下了三枚炸弹。

二十

今天是礼拜天,雨杉差不多病了一个礼拜了,学校中没有人代课似乎说不过去,其实耳朵仍在痛,但雨杉决定明天勉强也得去学校。

八时到校,孩子们见了她很觉惊奇,几天不见她竟消瘦了这许多。因为离上课的时间还早,坐在操场中晒太阳。儿童的作业本,一星期虽垒了很多,但她毫没有精神想改。

校长来了,他问雨杉为什么不多休息几天。真的奇怪,经过她上次的辞职请求,现在他倒变的对她客气了,要是过去她相信他决不会说这句话的。

虽说是到校,但她没有直接去上课,似乎还不能多讲话。刚刚在九时上课时遇紧急警报,孩子们都解散了,她们都没有上课。

坐在太阳下谈天,无线电台上姓郑的员工主动凑了过来,也在这儿聊天半小时。

到十时警报解除,午后仍上课。三时回来,林老师来看她,说她不该今天到校去上课,尽职不在这个时候,坏了身子太不值得。承林老师的情又送来肉松一瓶,糖果几包。人家这样的挂念她,雨杉真不知如何的感激啊。

林老师在这儿的时候,又是紧急警报。一天多少次,不知闹的什么,好歹都没有敌机来丢炸弹。

雨杉精神很萎靡,药还没吃完,但她不愿吃了,医生今天没有来,她也希望他不要再来了。

第二天早晨,雨杉支撑着起来,到仙鹤巷看报。据说,太原“战事很激烈,已处于危急之中。”啊!如果太原再失守,华北五省整个便沦于敌手,多痛心啊!

正看得惨痛的时候,忽然又警报了。她赶着回家,见到孟君。大家谈谈时事,都忧虑的很。据昨天的晚报,昨日无锡丢炸弹很多,损失不小,苏州更闹得不成样子,如果战事再延长下去,镇江有不可免之境况。

然而这次孟君给她送来的最不幸的消息是:太原已失守了。痛心啊,华北五省,如今是一旦沦陷了,顿时雨杉内心即不安地忧闷到极点。对于国民军,雨杉是对他的信心有些动摇了,至少她是有些怀疑:偌大的中国,竟敌不过一个小小的日本呢。虽然他们的大炮利害,可中国的三百万大军呢!?

听说南战线的上海那边,淞江又危急了,雨杉真担心到极点,如果这样下去,鬼子迟早会摸到她们镇江这里,真怕有这么一天。到那时上海的天瑜不能见面,姐姐与陈志新两岸相望,所谓“妻离子散”,真要有如此惨境了。

唉!惨痛!如果战事再失败下去,瑜和她不能见面,而谁又遭了不测,那才不知如何是好。别人也罢了,自己还年轻,一切的幸福都没有享受到,生下来长到这么大,等于一朵花刚要开,便遭到狂风雨一般摧残,如何地可怜呢!

午后雨杉赶到学校,刚走路又遇警报,未到校便看见飞机轰轰地从天空飞过,继之轰炸的爆裂声不绝于耳,不知又是到什么地方轰炸的了。

无线电台的郑姓职员也有些讨厌,雨杉和学生谈话、放学排队他都跑出来望,似乎有些看把戏似的;有时雨杉回家,他也总跟在后面。雨杉很是不悦,心想可别再弄出个第二个孟君去年的尴尬事来,便不想再理他了。

二十一

今早到校,雨杉走到马路上看壁报,又看到一个不幸的消息。几个大字的标题,告诉她大上海已沦陷于敌手。多惨痛啊,雨杉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到校竟迟到了。

孩子们叫雨杉报告时事,她不忍把这消息告诉他们,免得使他们幼弱的心灵上受打击,她只得叫他们安心读书。他们抄写笔记,她在教室中徘徊,她沉闷的很,她的一颗心怎么放的下呢,她不知天瑜这时还安全的生活否!惦记啊!

下课了,她仍呆呆地站在教室中,想着上海沦陷敌手。其实上海也不过是长期抗战的一部分,小部分的放弃对全局战况应该不至于有决定性的影响吧,未来的战事还不知怎样呢。

到了这个时候,委实是忧虑也无用,只有各人把意志坚定起来,严肃起来,勇往万进。她想到在隋朝有一个“乐昌公主”,他的丈夫在隋唐战争的时候,他们被冲散了,相别时以破镜为记,后来胜利他们终又相见。啊!但愿她和天瑜在中国军胜利时能够开始一个新的生活,诞育新的生命。

中午回来,雨杉向二嫂、母亲报告上海沦陷消息,她们很惊讶。

午饭吃过面后,雨杉便跑到房间提笔给天瑜写信。这封信写得很痛心,写了三张,因为时间过了,今天礼拜不好送,只好等到午后。

其实这一封信,还不知何日天瑜才可收到呢。 上一封信,更不知收到没有,交通不便啊,令人挂念。

午后二时至邮局送信,雨杉恐怕信件遗失,所以想发一挂号信,谁知走到邮局去,邮局要到四时才开门,只好到包师母那里先坐坐。包师母和她谈时局日渐展开,前途实在不可预测,镇江总不是安全地方,说她预备避到汉口或扬州。

在那里谈谈到三时即回到家,又遇警报,到五时许即解除。

从十月十四号起,那时风声一天紧张一天,十五号各中学解散了,小学校是去者不留。雨杉有些心慌了,知道是时局定是吃紧了,前线的消息很不好。十六号她还是照常到校,虽说上课,但内心苦闷得万分,连讲书也没有精神。十八号又听到苏州沦陷的消息后,一家人更是惊慌加倍。逃吧,她们没有钱;不走吧,不能作无谓的牺牲。而且她们都是女流,朋友们都又离镇了,到汉口,到安庆去了,她们是天之骄子,她们经济不成问题,雨杉却无论如何不能如她们一样。虽然朋友们都劝她跟她们去,食住、船资当然都不要她烦心,可是她如何放心得下老母呢?她不忍心,有年迈的母亲、有怀孕的姐姐、有侄子、二嫂,她如何走得了呢?

学校雨杉是决心不去了,无论离镇与否,她是要辞职了,所以在十八号她即不到校。那天诸校董在那里,她说明理由,并且请公会打一欠条给她。八十多元的欠薪,谁知这土牛木马的校董,却回答说要开校董会才决定。她听了很是生气,人家以辛苦劳力坚持上班几个月,难道欠条也不肯打吗?雨杉心里骂得一塌糟,索性把这事交给校董去和校长研究解决了,将来这笔大款薪金,还不知靠的住否?

十八号晚韩君来说,江苏银行李老伯说听说国民政府要撤离南京,迁都重庆,为她们着想,还是离镇的好。雨杉在十七、十八日两次便赶着到李老伯处商量,据他们的意见,还是先到泰州。韩君前脚走,孟君在又到雨杉家,催她们早日离镇。

传言中央内务部也将下令,沿江沿海、沿铁路公路妇孺,一律迁出。

镇江全城人心惶惶,迁徙人群越来越多。

再次离镇避难

二十二

走是决定了。但没有轮船,民船又大都被封了,除去乘船一条路又无路可通。而且口岸走的人挤夹非凡,每个人至多只能带一个包袱而已,又有小孩子,雨晴又是有孕在身,如何能冒这危险呢?在动身的前一天,又听说在十二圩处沉没一只船,母亲忧心忡忡,如何能走呢?

因此她们想到便请韩君和李老伯商量,请他设法为她们弄只船。

十九号下午好容易找到一只,但价值要九十元,还要另加船工酒资,加起来总共要到一百元了。李老伯说:“此费可由行中代付,将来家父归还好了。”人家虽如此热心,雨杉只恨父亲狠心到极点,这些天究竟没有一封信问她们,还肯为她们还这一百元吗?况且上次还扣用她们的家用,父亲决不是这样的慷慨好人。

但是不走就无路可逃,万一时局更紧,她们再找何人呢?不得已,她们预备设法弄船资,先付了十元预订洋船。

虽然订了,但大家愁船资,这一晚即没有睡着,愁了一夜,想着父亲大家伤心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雨杉遇到胡盛记水泥厂老板,再问问他可不可以设法找一只便宜的船。幸而上帝赐恩,胡老板替她们找到一只装沙的船,只要三十元。加上损失了的那只船的订金十元,共花费四十元。雨杉回来告诉母亲、二嫂,她们都赞成。她们都说,无论船只好坏大小,即使是猪圈她们也愿意忍受,只要节省经济。因此,她们是决定乘这船了。

这一天,大家清理物件,一直弄到半夜。

天亮她们锁门动身了。

幸而学校有一校役,答应送她们到泰州,免得她们几个女人在路上危险。

一切收拾好之后,一家人出了大门,母亲回身将大门锁上。刚向前走了几步,几个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回过头来,雨杉一脸无尽伤感地盯了盯自家熟悉的屋檐,良久后才转回脸来,疾步走向大街。

此时在镇江的街道、小路、小巷中都挤满了逃亡的民众。

一路上人流拥挤混乱不堪。有很多市民都与雨杉一样背着包裹,手里还拉着儿女;有些父母则用竹筐一头挑着一个年幼的孩子;还有些妇女背上绑着小一点的孩子,手里则拉着大一点的孩子;还有几个父亲母亲则用洗衣盆端着刚刚出生没有几天的婴儿。把包裹或是皮箱,扛在肩上的,背在背上的,提在手里的比比皆是;搀扶着老人的,背着老人的,用板车拉着老人孩子的,将老人驮在马背上的到处都是;小孩和妇女的哭喊声,男人的叫骂诅咒声到处不绝于耳。

一家除了还是孩子的均儿,都是女人。然而在这个危急的时刻,女人们也爆发出了平时没有的惊人的能量,居然在跌跌撞撞之中跨过满地的狼藉,赶到了码头。

在码头看到阅报栏的报纸登载了国民政府迁都重庆的消息:

自卢沟桥事变发生以来,平津沦陷,战事蔓延,国民政府鉴于暴日无止境之侵略,爰决定抗战自卫,全国民众同仇敌忾,全体将士忠勇奋发,被侵各省,均有剧烈之奋斗,极壮烈之牺牲。选者暴日更肆贪黩分兵西进,逼我首都。察其用意,无非欲挟其暴力,要我为城下之盟。为国家生命计,为民族人格计,皆已无屈服之余地,凡有血气,无不具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之决心。国民政府兹为适应战况,统筹全局,长期抗战起见,本日移驻重庆,此后将以最广大之规模,从事更持久之战斗,以中华人民之众,土地之广,人人本必死之决心,继续抗战,必能达到维护国家民族生存独立之目的,特此宣告,惟共勉之。

这长篇大论看得雨杉心中火起,还“无不具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之决心”还“惟共勉之”呢,说的好听,实为逃跑!

看码头上拥挤的人流,雨杉心想,国民政府迁都重庆的消息肯定己早被人知了。

装沙船刚到,在等她们。

雨杉一家谢天谢地,船上又脏又乱,且挤得只能容脚,只是这是去逃难的,也顾不得许多了。

船开了一天到了镇江的东乡间壁。因为天晚了,不能再开,便停在那里过夜。第二天又遇大雨大风,不能开船。她们真心急,二嫂心里不快活,一天到晚叽叽咕咕,打均儿出气,哭哭啼啼,骂二哥不顾家,闹得不要命。母亲和她一句话说得不对,马上猪头脸便摆出来,这种罪真够人受。雨杉心中气愤到极点,痛心到极点。她想着自己不去汉口不去南昌,也不跟着朋友去别处,完全是为的母亲、姐姐,也为的她和均儿,然而反过来也不见家人有多明白她的牺牲,自己出力了却不见得到好感。社会上就是这样啊!人心之可怕啊!

第三天雨不下了,太阳很好,但天气很冷,她们便开船了。谁知开到江口,狂风暴雨,船夫不肯开。雨杉她们着急,非极力地叫他冒险开,给他塞钱。船在大风中渡江,把生命交给上帝。这一天晚夜便停在一个小港的江边,再第二天便又起程,再渡江又开到内河大桥的乡下,这一晚又住内河过了一夜,又第二天晚终于进了泰州港区。

二十三

雨杉来到了岸边,江里的水还清澈碧综像是透明的玻璃。冷风在水面上激起一些鳞似的波纹,尽头的渡船从对岸摇摆着过来。

寒冻,冷风在山颠吹着,山岭是桔黄色的,天空没有一片云,整个空间是灰暗的,像被寒气冻凝住了。在这样的寒气当中,却有大片的鲜血和硝烟充斥着。

不一会儿,大风骤雨袭来。

对岸的船上挤下有十多个人和几副担子。这些人中,其中有七八个是穿短棉大衣和包着头布的乡下男女;另外有三五个却是西服、学生制服、长旗袍、短皮衣和大衣装束的青年人。时装的青年男女而掺杂在土头土脑、污浊乱发的乡下人里面,要同站在一个破渡般上过江。

雨杉她们的船快要靠岸了,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已经站着一大堆人,有挑着箩筐的,有拿着篮子的也有穿着洋装两手塞在大衣袋里的。那一大堆人都做着要先跳上将要停在岸边一条船来的姿势。

站近船头的一个洋服青年,厌恨地发话说:“该死,那么多人,我们不消上岸啦。”另一个站在他旁边穿着短皮衣的青年附和着说:“非等我们先上去了,不给他们下来。”

船头刚刚喳的一声碰着河岸,船上船下的人都叫喊着挤动着。一个扛着竹竿的长脚汉,挑起一对空萝筐走进浅水里,一只手拉住船边,正举起一只脚想踏上船来,洋服青年大声喝叫:“喂,不准上来!”穿皮短衣的洋服青年回过头来气愤愤地说:“妈的,推他下去!”

跟着这一声,随同洋服青年的一个壮男士,他已经伸出那大约是打惯球类的有力的大手,着实地推过去了,长脚汉子没提防这一掌,霍地坐进浅水里,下半身全浸没了,他嘴里喷着口沫,一面愤愤地大声叫骂,一面从冰冷的水里爬起来。船头上的人还在争着挤着,骂的喊的,一片乡音。刚刚着人推倒长脚汉的洋服青年奋力地抢前一步,正要跳上岸去,偏偏一个老头儿横担着装满玻璃瓶的两个破箩筐,一脚踏上船先头,正巧和青年面对面,洋服青年又命壮男士“妈的,推下水去!”

接着就听见,“嘭咚”,跟着又“哗浪浪”一阵乡音。呵呀,把那个老人家推倒了,玻璃瓶都倒下水去了呀!

洋服青年已经上了岸,同时船上的人也都一拥而前踏上岸了。雨杉回头看见那个有一撮山羊胡子的长脚汉子和两只破箩筐老人还在浅水里挣扎着,叫着骂着爬上了岸。

大风骤雨过去后,远远的深绿的山峦顶上被一层云雾笼罩住,微风吹拂着小鸟又在树枝上唧唧喳喳,远山的云渐渐被风带去,像一件雾声沙衣被除去似的,它们被由山顶慢慢地拉向天空,和空中的白云混和起来。

晨雾的早上,初被种下的小树,退立向远远的、朦胧得像在云天的尽头,什么都是朦胧的,连清脆的鸟声像也为雾所混蒙了,太阳失掉平常的力量,像一个失掉视力的老年人的眼珠,糊涂地带着一个大白圈在云雾中间慢慢地爬。整个的世界也朦胧了。

雨杉叹了一口气,这一趟钱不知用了多少,罪也受够了,共走了五天四夜才总算到了家。

晚上并无头绪,东西也没理,精神疲倦极了。吃了晚饭雨杉便想睡,因辛苦太甚,竟睡不成觉,想了下面几句:

前途茫茫!

我竟何在?

斯之于此,

日人为之。

二十四

到泰州后的消息,仍是死沉的,没有生气。

在镇时为均儿织布的衣服,没有织完,雨杉一个人在屋中织,心中起了无量感触。据今天本家叔叔得到的消息,镇江她家房子没有被炸,但恐怕要住军队。

上海呢,天瑜到今天没有信来,不知何故?烦闷的生活啊,真令人难受极了。

这整个月的生活变迁,真是梦想不到的变化,再一月后,不知何况呢?难于料测啊!

这一年就快茫然地过去了,生活变迁的行动,使她梦想也不及啊!

为了避难,她是如今二度到了家乡。要不是时事变迁,她现在也许仍度教师生涯。明年的计划更是不能实现了,无锡,曾想重去无锡,是不能去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电灯忽然熄了,全家的人很惊慌,出去一看原来是电线坏了。

二堂姐夫回来说,据说江阴未失,心又定些。

即使是在泰州,敌机在空中盘旋不断,搬家到乡下去的人仍然很多,母亲的心存些动摇了,她为她们几个年青的人担心,又想到乡下去,又为经济着想不愿意再跑。

左右为难,举步为艰,谈到十时许才睡。

早起正是十时了,来报告消息者很多,如大姑父、和他们家大堂姐夫、二堂姐夫等,报说此地的军队要开拔离泰,大家听了,有些心慌。祖母想往乡下走,可是一搬就要钱用,如何是好呢?

外面搬家的人很多,母亲的心有些动摇了,她为她们几个年青的人担心,想下乡去,又为经济着想不愿意再跑。

午后,二姑父来此,也为时事和母亲商谈,也说既然到了泰州还是先避一避也好。一家子人说来说去,一直到晚仍是无主张。不过好歹算是想了个主意:先把箱笼藏了起来,必要时人容易逃些。于是都忙活起来,直弄到夜深才完。

早上的消息很好,说是东北军要开来了,大概泰州是没有顾虑了,大家又都不准备走了。

谁知道了中午,二堂姐夫又打电话说消息不好,叫她们准备走。二叔一听,决定马上往乡下搬。母亲说她们也得往乡下搬,几个年青的人,万一有什么变化,如何是好。于是雨杉她们也决定跟着二叔往乡下搬。

中午,雨杉接到天瑜的平快信,那是他从上海直接寄泰的。她到泰后,寄给他的信,还没有说收到。雨杉好惦记啊!

午饭后雨杉给天瑜写一快函,告诉他,她又往乡下搬的消息。雨杉她们继续清理物件,直到深夜方完。

天才亮她们就起来了,打行李、拆床,一样一样的搬弄到十一时方开船。总共叫了四只小船,一只船是二叔乘,一只是大堂姐、二堂姐两家乘,一只是二叔二婶和她,另一只则是母亲和祖母等,四只船同开。到午后三时半,因为料到赶不到,便在中途港口停了一夜,上岸到一家熟人处吃了两顿饭。

黎明,即又开船。不到中午船即到了老家周家庄。

乡下的水是黄泥水,雨杉和雨晴用着真是不习惯。洗脸弄不来,这一切都弄不来。城市比起乡村这真是享福,太享受了,现在所以要受受乡下人的苦处。雨杉不由得感慨,这世界太不平等了,城市的人对于物质一切都太过分享受了啊。

她们现在遭难,不能永久的战争,永久的逃难,如果命活着,总有一天会停止战争的,决不会永久逃难啊!人心到这时方可认识到国家强大国人才幸福呀。

门前的太阳很好,加之河边很热闹,雨杉便和雨晴搬了张大凳坐在住所的前面晒太阳,织绒线衣。

乡下人很好奇,经过的人走来问这是做什么?谈谈就问她们是不是城上下来的。她也很有趣味地和他们谈天,乡民们都问雨杉现在打仗打得怎样,可怜乡民们都不大能清楚地理解现在的形势。雨杉便当讲故事般的讲给他们听,说东洋人真可恨,弄得她们不安宁啊!雨杉心里高兴,觉得今天虽然是谈天,但也算是做了一件宣传的工作呢,至少多几个人知道爱国,至少多几个知道她们的敌人是谁。

在乡下,报纸也看不到,消息更无从知道,等于闷在一个葫芦中一般,雨杉好难受,好难受啊!一个住在江南的人,忽然的逃到乡中过这草率的生活,一个朋友没有,没有知识份子来谈天,没有书报来解闷,何日才能回城呢。

今晚上床后,洋灯被风吹熄了,月亮倒是很好,透进窗来使雨杉增加无限思念,朋友啊!亲爱的瑜哥啊!知不知道在这乡村住所中有一间小屋,有一个人睡眠不着思念你们啊!

连日来,生活苦闷的很。为买糖果,二嫂拿小孩骂,骂了一大串,什么难听不能听的话都骂了出来。

这无味的举动实在可气,雨杉便走了到二婶处,告诉二婶,哭了一场。她不知什么地方对不起二嫂。然而可怜的二哥在这时尚在外冒险工作,而且二嫂和二哥冲突总是以自杀吓人,她可惹不起。她想起天瑜哥劝她的话,“宁人负她,毋她负人”,只要这些,许多长辈知道就是了。

堂姐们见雨杉和雨晴她们呆着很是无聊,便带她们到野外玩。在黄昏暮色的野外倒是很有异样的感觉,眼前一切的景致,在镇江附近是不可见到的。小的池塘,小的土桥,还有鸭儿游泳,森林、野草花,雨晴挺着肚子在点水,多有趣味;均儿也快乐地嬉闹着。雨杉不由得想,若没有战事,此情此景该是有多好啊。

月亮很好,她和雨晴走在路上,很是高兴,乡村的夜景较都市夜色,是纯粹多了,自然多了。她们站在那木桥上,远望下去,留恋着甚至不想走了,天空的月亮很明,四周的空气很是寂静,多么悠远的一个深晚啊!

夜里二嫂想念二哥,又恨乡下生活不便,发疯般地又哭闹了起来,声音越哭越大。

雨杉实在气得不行,一声不响就上床睡,可是直到深夜也睡不着。她决定,明早离开这里回镇江,既然二嫂她们容不得她,她走就是了。

第二天,雨杉起身,赌气卷了行李,预备就走。可是雨晴知道了告诉母亲,决不让她走。后来诸姐妹又来了,拖了她又到了二婶处。

祖母要来责问二嫂,被雨杉阻止了,说她是会自杀的人,不必去和这土牛木马的人理会。

这几日的生活虽然很热闹,但雨杉的内心苦闷到极点。她在社会混了几年了,还没有遭人怨,如今家庭中时常的纠纷的,简直是只有强权没有公理的一派啊!如何说呢,如何说呢?

第二日雨杉七时起床,见到外面太阳很好,便换了衣服,洗好了,到河边去过水。这些事,她是多年来未做过的事,平日在家,放学回来,要改作本,有时还得玩,也无须她做这些事。现在不做也得去做,工作改换了,生活也改变了,环境又变换了。

喜鹊在天井中乱叫,怪吵人的,太阳很晴明,多令人兴奋啊!

晚上忽起了大风,她送五堂妹、二堂姐回去,黑漆漆的,河水哗哗的被风吹的响,真害怕死了,又看不见,真怕一脚掉在河中。送了五妹她们又上街买东西回来,真冷死了。

早上起来很迟,大家都起来后,她才起来。

午后同堂五妹、雨晴一到周家庄小学参观,一切还可以,不过不能同都市的学校相比,就是她们在镇江那敝脚的学校,还比它设备不知好多少呢。

由周家庄小学又到居士林去玩,途中看见一群江南的人和江北人打架相骂,固然江南人嘴尖些,江北人野蛮些。雨杉觉得,到了这时江南人到江北来作客逃难,兄弟是一家,何必还要争短长,大概和二嫂一样也缺一点知识。

七时即上床,睡不着,想想天瑜不知为什么不来信。二哥也是这样,他们的所在地已沦于铁蹄之下,不知他逃到何地,安全否,电报电话不通,多愁人啊!

晚上二嫂又发脾气,把小孩打得要死。这时侯了她还不能委屈一点,逃难就不知道不能比在家中,要顺心那里有呢?这二嫂真也够了,雨杉她不能开口,不然就得看二位嫂子的颜色。这都是母亲的弱,她也只好屈受,待时局平定了,她将决定她的打算了。如果照这样下去,精神上还要痛苦死了呢,吃苦不怕,要在明处,要值得才对。

母亲说:“等天瑜你们团聚了,二哥把家眷带了走,我还有什么可牵挂的呢。”又说:“从前是为的你和你哥哥、姐姐,一个老母,现在呢,儿子有了女人,你姐出嫁了,你也要有你的归宿了,老母是死去了,什么都没有牵挂了。”

这些话讲的都痛心啊,母亲是有情感的人,雨杉听得都流泪了,她真没有方法处置这一个家庭,她也是一个无能的女儿,她不能赚多少钱,她更不能找一个有保障的职业,开发她的理想与志愿。现在什么都不是她从前的愿望,什么都不能达到,有什么办法呢!

饭后雨杉到二婶处谈天。二婶也说她太可怜,什么事都得她做,还要受闲气。说来说去她是可怜母亲,不然她要这样的替他们做事挣钱,还得不到好处,难道自己活的不难受吗?她又没有什么亏负他们啊!

晚上上床后,雨杉心中感触到一切,今年的生活变迁由都市到城市,又由城市到乡村,现在弄的连桌子板凳也没有,生活草率得很。

雨杉想起天瑜,想起淡然,想起安然、玉芝她们,朋友的一伙,这时都各自分散了不知所在,难过了一晚。

一逃泰,二逃乡,三要逃再逃到什么地方呢?

今天是十二月一号了,也是本年最后的一月了。这一年中茫然的过去了,生活变迁的行动,使她梦想也不及啊!

雨杉想,明早起床后一定要上街一趟,探一探消息。

第二天她上街,往乡政所的方向走,碰到了杨学诚。杨学诚是雨杉的同乡师范学校校友,是个很有主见的进步青年。

雨杉碰到杨学诚很高兴,本来也正想找他交流下镇江的形势和前途。学诚很热情,把她带到自己的住处,还有他几个同学,在屋子里讲起了形势:“今年十月十二日,军事委员会正式发表了‘新编新四军’的番号,以叶挺为军长、项英为副军长,分四个支队,共一万二千人呢! 新四军的前身是红军,是共产党领导的抗日队伍。这支队伍活动于南京、镇江、丹阳、句容、金坛、武进、潥水、高淳、芜湖一带。”

杨学诚又说:“我们再仔细的想想,我们平日常常说,非常时期,非常时期,既然现在已是非常时期了,现在已是我们生死存亡的关头了,我们再不能忍耐下去了,我们不能游离在战场之外,我们需要回到抗敌前线!”

(原载《十月》长篇小说 2012年第6期 作者 王金昌))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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